王婆哪里听得出好坏?估摸着西门庆在隔壁听得分明,拍手赞道:“这是甚么?老身却也不懂,只知娘子弹得好罢了。”
金莲微微而笑,将琴往旁撂开,道:“这说的是楚汉相争旧事,霸王别姬。”
王婆满口夸赞,道:“呵呀!我是听不出来,真跟院里唱的弹的没什么分别。娘子才情真是妙不可言。”
金莲不应。出了一会儿神,道:“怎么,干娘听不出来?”
王婆笑道:“听得出来时,老身也不卖泡茶了!”不凑巧隔壁厢西门庆听得心摇神驰,欢喜的没入脚处,恨不得就要成双,心神摇荡间手臂一抬,将桌上灯盏碰倒。
金莲吃了一惊,道:“干娘,间壁甚么动静?”生活一放,起身待要细细查问。王婆暗叫声“不好”,急忙拦住,道:“原是这两天家中闹耗子,我向尹小六家借了一个猫来。想是这天杀的畜生浪惯了不服关,四处乱走跳,打翻了我家油灯。”
金莲半信半疑,道:“奴家中倒是不曾闹耗子。”王婆笑道:“现下是不曾有。等回头有了,娘子再来同老身讨些砒霜鼠药,都有现成的在家里。”
一壁说一壁抬脚走到隔壁,压低声音,将西门庆狠狠说了几句,一顿赶了他走。回来说些闲话,遮掩了过去。再缝了一歇,便收拾起生活自归去。不多时武大归来,立脚在厨房门口,夫妻两个说些闲话。武大听说隔壁闹鼠患,道:“怪道这几日我倒好似听见厨下窸窸窣窣!早跟你说了,剩饭剩菜便不要留它,没的招惹耗子虫蚁。趁早问王干娘讨些耗子药,过来药一药它是正经。”
金莲大烹小割,火爆油炸,正忙得披头散发,心头火起,啐了一口,道:“哪来的耗子?我看是你疑神疑鬼!我的哥哥,这么些年,左脚右脚,你哪一只脚踏进过厨房?”
一句话说得武大讪讪的。搭讪着走去替老婆捏一捏肩膊,陪笑道:“我这不是踏进来了么?”金莲往旁一躲,道:“忙着呢!别乱摸,痒剌剌的。”
武大笑着退开两步。一转头瞧见门边倚了一把琵琶,诧道:“姐姐,这劳什子你长久不碰它。怎么今天又想起拿了下来?”
金莲道:“前日拿下来调弦,吃隔壁王干娘听见了,今儿硬央奴弹个曲子听听。”武大摇头道:“咱们这样人家,弹它作甚!不当家花花的。依我说索性卖了它。”
金莲不响。扭头向楼上喝一声:“迎丫头盛饭!”
6
话休絮烦。第三日上,西门庆巴不到这一日,好容易看看挨到日中时分,裹了顶新头巾,穿了一套整整齐齐的衣服,带了两碎银子,径投县前街上来。到得茶坊门首,便咳嗽道:“王干娘,连日如何不见?
王婆巴不得他这一声儿咳嗽,赶出来高声热络寒暄两句,不由分说地将西门庆袖子一拖,一把拖进房里,看着那妇人道:“这个便是那施主,与老身这衣料的官人。”
西门庆睁眼看着那妇人:云鬟叠翠,粉面生春,上穿白布衫儿,桃红裙子,蓝比甲,正在房里做衣服,见西门庆过来,起身疾避在一旁。当下心荡神驰,顺势唱个大喏,一揖到地。
潘金莲见得王婆引一个陌生男子进来,吃了一惊,早立起背身避在一旁。哪想来人不由分说,一个大喏到地,只得侧身还了一个万福。
两军敌将照面,这一下王婆更是抖擞精神,打点浑身解数,放出积年作媒拉勾手段,一力居中斡旋,将句句话都引到金莲身上。说道:“难得官人与老身段匹绸绢,放在家一年有余,不曾得做,亏杀邻家这位娘子出手与老身做成全了。真个是布机也似好针线,缝的又好又密,真个难得!大官人,你过来且看一看。”
西门庆拿起衣服来看了,一面喝采,口里说道:“这位娘子,怎的传得这手好针黹!”
金莲低头不答。王婆笑道:“官人不知,娘子原是南门外潘裁家女儿。”
西门庆赞叹道:“原来是家传手艺!怨不得这神仙一般的手段。干娘,不敢动问,这位娘子是谁家宅上的娘子?”
王婆哈哈一笑,道:“大官人你请坐,我对你说了罢。”那西门庆巴不得这一句儿,趁势坐下,正坐在金莲对面。那婆子道:“好教大官人得知罢,你那日屋檐下走,打得正好!”二人一递一句,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。
金莲听说是那日叉杆失手打到之人,又是一怔:“哪有这般巧事?”当下便心中生疑。只是碍于邻里脸面,不好立即抬起脚来走开,遂向先前凳上坐了,斜佥了身子,低头自做针线。
听得王婆一通吹嘘,天花乱坠,张口大官人闭口大官人,极口夸赞西门庆家大业大,在县门前开着个大生药铺,积年放官吏债,同知县称兄道弟,家里钱过北斗,米烂陈仓,心中便多少又明白了几分,自家把头低了,不去兜搭。
王婆说了半日,见金莲只不应半句,低头缝纫,心中便有些沉不住气:“这雌儿恁的假正经!”口中假嘈,因问道:“大官人,怎的不过贫家吃茶?”西门庆道:“便是家中连日小女有人家定了,不得闲来。”婆子道:“大姐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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