盯着那碟菜——方才娘亲只让牠嚐了一口,就把它赶出来「看门」了。
嬴政伸手。
修长的、执剑定天下、批简决山河的手指,捻起一撮鸡丝,送入口中。
——!
酸味先撞上舌尖,随即麻油的香醇化开,蕨菜脆嫩,鸡丝鲜甜,芝麻在齿间迸出坚果的香气。最妙的是那一丝若有似无的茱萸辛辣,点到即止,却勾得人想再尝一口。
嬴政瞇了瞇眼。
太凰见爹动了,立刻凑上来,大脑袋拱了拱他的手——分明是在讨食。
嬴政低头看牠,眼底掠过一丝罕见的、近乎顽皮的光。他又捻起一撮,却没自己吃,而是递到太凰嘴边。
巨虎张口,舌头一卷——
那一撮,最后变成了空碟。
等沐曦端着刚出锅的粟米羹从小厨房出来时,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:
嬴政正俯身从碟中捻起最后几根蕨菜,太凰的大脑袋挤在他手边,舌头一卷,连菜带汁舔了个乾净。一人一虎,动作默契得彷彿演练过千百回。
而她那碟精心摆盘的凉拌鸡丝蕨菜,此刻只剩碟底一点酱汁,和几粒孤零零的芝麻。
沐曦愣住了。
手里的陶钵还冒着热气,燻红了她的脸。她看着嬴政直起身,唇角还沾着一点芝麻,太凰则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巴,金瞳满足地瞇成一条缝。
然后,嬴政转过头,对上她的视线。
四目相对。
帝王那张总是威严冷峻的脸,此刻竟有一丝被当场抓包的、极淡的窘迫——虽然转瞬即逝,快得像是错觉。他轻咳一声,袖口不着痕跡地擦了擦唇角。
太凰则「嗷呜」低鸣一声,缩了缩脖子,悄悄往嬴政身后躲,却忘了自己庞大的身躯根本藏不住。
沐曦看着这一幕,忽然「噗嗤」笑出声。
笑声清凌凌的,像玉珠落银盘,撞碎了院中暮色。她将陶钵放在石桌上,双手叉腰,琥珀色的眼瞳里满是促狭的光:
「好啊——陛下偷食,神兽帮凶。人赃俱获,该当何罪?」
嬴政挑眉,玄眸深处漾开笑意:「孤尝自己爱妻做的菜,何罪之有??」
「那是晚膳的头菜!」沐曦走过去,指尖戳了戳他胸膛——隔着衣料,触到坚实的肌肉,「现在好了,只剩一碟空碗。」
太凰适时地「呜」了一声,大脑袋蹭了蹭沐曦的手,像是在认错,又像是在说:真的太好吃了嘛。
嬴政握住她戳自己的手,将她拉到身前:「那就罚孤……帮你再做一碟?」
沐曦闻言,金瞳瞬间瞪圆。
她脑中闪过某些不堪回首的画面——焦黑的、勉强能认出是鱼的物体;咸得发苦的菜;还有他那双执剑稳如泰山的手,握着菜刀时却颤得切歪了所有葱段……
「别!」她脱口而出,随即忍着笑,一本正经道,「陛下日理万机,这等庖厨小事,岂敢劳烦?」
嬴政看着她强忍笑意的模样,知道她想起了什么,唇角也忍不住上扬:「那曦说,该如何罚?」
沐曦歪头想了想,目光落在太凰身上。
巨虎立刻警觉地竖起耳朵。
「有了。」她眼睛一亮,「就罚陛下——看着凰儿,不准牠再偷吃。不然……」
她凑近他,声音压得低低的,带着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畔:
「不然今晚,我们就真的只能吃尚膳监按例送来的‘御膳’了。」
嬴政低笑出声。
那笑声沉沉地从胸膛震出来,愉悦而放松。他伸手将她圈进怀里,下巴轻搁在她发顶,嗅着她发间残留的桂花香,混着厨房的烟火气。
「好。」他应道,声音温柔得不像那个在朝堂上说一不二的始皇帝,「孤帮你看着这头馋虎。」
太凰不满地「呼嚕」一声,却乖乖在石桌边趴下,金瞳却仍贼溜溜地瞟向厨房方向。
沐曦从他怀里鑽出来,转身走向厨房。跨过门槛时,她脚步微顿,侧过半张脸。
暮色斜斜地照在她脸上,睫毛在颊边投下细密的影。她没说话,只是那样静静看了他一眼——
那眼神很轻,像秋风拂过水面;却又很沉,像把整个暮色、炊烟、与此刻他站在院中的身影,都仔细地收进了眼底。
然后她转身,浅碧色的裙裊消失在门内。
暮色渐浓,天边烧起橘红的晚霞。尚膳监的偏院里,炊烟裊裊升起,混合着食物的香气。太凰在他脚边打了个呵欠,尾巴悠间地轻摆。
而帝王站在秋风里,玄色常服被风轻轻扬起衣角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万里江山、千古帝业、乃至史书上即将浓墨重彩书写的「始皇帝元年」——
都比不上此刻,这一院炊烟,一碟偷吃的菜,和她回头时那个了然的、温柔的笑。
这便是他们的太平岁月。
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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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深海基地·缄默会议室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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