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轮碾过石板,响声辘辘,辅以风吹竹叶沙沙,倒也雅致。
偏内堂里响起一阵凌乱的碗盆碰撞声,还有大碗倒酒切肉的动静,生生打散了院里的清幽。
沈临桉不消看都知道来人是谁,叹了口气,示意望舟推他进去。
果然,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毫不客气地霸占了当中的八仙桌,道髻规整,斜插一根桃木簪,对着满桌鱼肉佳肴大快朵颐。
身上那件青灰色道袍本该衬出他几分超然出尘气,此刻却因他豪放地抓着鸡骨头、仰头灌酒,显得原先的“神仙下凡”成了“魔道入世”。
听见轮椅滚动的声音,那人还抽空抬起头,露出一张俊朗而略带着几分不羁的面容,嘴角沾着油光,混不吝地笑道:“你怎么才回来?肉都凉了。”
“裴江照,数月不见,”沈临桉见怪不怪,“你出家修道了?”
“嗐,哪能啊。”
那道士,不,裴江照,拿袖子抹了抹嘴,说:“前阵子我不是去南疆了么,在那儿碰见个头发须白的老道,医术奇诡。”
“我跟他请教,还许了千金,他愣是不肯教我,非得我也跟着他信那劳什子的天尊,才肯给我看秘籍。整得我日日不到三更起来打坐练功……”
他边说,边还可怜兮兮地咂了口酒,俨然是有意卖惨,最好还能让沈临桉夸夸他多么重情重义、两肋插刀。
没错,裴江照此行前去南疆,就是为了给沈临桉找治腿的法子。
裴江照,出身门东裴氏,当初是裴氏特意挑选入宫,来与沈临桉作伴读的。因此两人相识的极早,自小就在一起读书习字、摸爬滚打,情谊非比寻常。
弘熙九年,裴江照听闻城郊开春,野桃开过漫山遍野,不仅风景宜人,还可放纸鸢、划船游湖。他本就性子跳脱贪乐,闻讯硬是缠着沈临桉溜出宫前去游玩。
半途踏青口渴,裴江照身边的随侍买了路边摊贩卖的梅子饮。谁料沈临桉刚喝下半壶就昏倒在地,连日高烧不退。
起初太医院的院正以为是风寒,便开了麻黄汤,结果沈临桉迟迟不醒。眼见着就要性命垂危,急得太医院的太医嘴上烧起好几个燎泡,竭尽全力,也只能勉强保住他的性命。
头须皆白的太医跪了满地,皇帝震怒下令严查,最后只查出摊贩是前朝余孽,来报灭国深仇。
结局当然是严惩不贷,以儆效尤。但再严惩,也改不了沈临桉醒来时,双腿知觉全失,只得与轮椅为伴。
其实沈临桉从未因此事责怪过裴江照,并且打心底里知道这事与他无干。但裴江照却将过错全揽了过去,总想着若不是自己贪玩,沈临桉哪会就此遭殃?
也正是因为抱着这个念头,裴江照在沈临桉出事、家族暗示他另择旁人后,竟然舍了原本的锦绣前程,一头扎进了医道之中,甚至不惜与家族决裂。
除此之外,创立半月舫起初也是裴江照的主意,想着借江湖势力,说不准能更轻易地网罗天下奇药异方,寻找治腿的法子。
只是裴江照此人,于医道一途天赋异禀,于经营谋划实在兴趣缺缺,更不耐烦那些琐碎事务。
半月舫虽由他提议开办,实际操作的却都是沈临桉,后来沈临桉又将它转交给了莫霏霏,非是格外重大的消息,也引不起他的注意。
谁管都行,反正裴江照乐得清闲,只管一年到头地在外跑来跑去,偶尔有所进展了,就回到沈临桉这里蹭吃蹭喝,顺道替他看看腿疾。
裴江照咽下这口酒,眼巴巴地等着沈临桉夸赞他,也算平了他一二连日赶路回来的疲倦。
结果沈临桉盯着他,一针见血:“你哪来的千金?”
裴江照:“……”
都跟家族决裂了,裴江照当然拿不出钱,花钱又惯是大手大脚。
他咳了一声,挪开眼:“临走前从、从你库房里拿的。”
沈临桉神色如常:“在谁那儿偷的库房钥匙?”
裴江照被某个字眼一刺,连忙跳起来纠正:“什么偷!是拿,拿……是他自己愿意支持我,主动拿给我的好不好!”
也难怪望舟总担心沈临桉的腿,敢情有这么个人三天两头来吹耳旁风,可不急得他天天盼裴江照找出治腿的法子么?
沈临桉又叹:“我的腿没那么糟糕,你别总骗他……他分不清,容易当真。”
“那可不是我骗,”裴江照小声嘀咕,“你这人总不拿自己的伤病当回事儿,怎还怪别人上心?”
说到伤病,他正了正神色,收敛了玩世不恭的不靠谱样,认真起来:“听姓莫的说你还受了箭伤,我看看。”
姓裴的、姓莫的,他俩倒真是冤家,谁也不让谁。
裴江照也不等他回应,直接熟稔地在沈临桉面前半蹲下来,动作仔细地解开他右肩的纱布,看了看伤口。
“嗯……这箭伤处理得及时,没伤到要害,慢慢养着就行。”裴江照看过箭伤,接着将手指搭在沈临桉的腕上把脉。
他顿了顿,嗓音低下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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